盖伯特的夹爪一松，瓶装普洱茶倒在了桌子上。
盖伯特是一台人形机器人，正在北京的全家便利店实习。银河通用机器人是盖伯特的开发者，它是中国头部的具身智能公司，估值超过200亿人民币。据第一财经记者现场观察，盖伯特现在能帮顾客抓取不到十种商品。
一个标准的全家便利店，货架上有一千个商品，沃尔玛等大卖场的商品数量则过万了。这些商品形态迥异，包括瓶装的茶饮、袋装的薯片、新鲜的白菜。每一类商品，都是机器人的一项挑战。
闯关零售
盖伯特是在今年二月底开始上岗的。
在北京中关村鼎好大厦一楼的全家便利店，盖伯特站在柜台后面，服务进出门店的消费者。
最初上岗的时候，他只是负责迎宾接待的工作。好奇的人们被他所吸引，同机器人简单对话后被导流到门店内消费。现在，盖伯特的能力有所进化，已经可以站在柜台后为消费者抓取物品了。
鼎好大厦楼下这家门店，也有别于传统的全家便利店。
从2004年在上海开设中国大陆地区第一家全家便利店以来，全家已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23座城市开设超过3200家门店。全家的标准便利店，面积约100平方米，而鼎好大厦门店则共计63平方米，缩小了四成左右。
“因为需要适应机器人的运作需求，综合考虑门店容量、顾客动线体验等因素，该概念店的SKU数为1000左右,约占标准店的六成。”全家方面透露。
这家门店是由银河通用投资，与全家合作经营的。作为开发盖伯特机器人的公司，银河通用的总部就在鼎好大厦。今年的一季度，银河通用完成了新一轮25亿人民币融资，投资方包括了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、中国石化、上汽金控等重要机构。成立三年来，银河通用融资接近70亿人民币，估值超过200亿人民币。
银河通用希望其开发的机器人打通零售场景，但目前看来盖伯特还处于“实习”阶段，仅能完成初级任务。
零售是一门弯腰捡钢镚的生意，赚钱很难亏钱却很容易。零售业希望借助新技术实现成本的节约，机器人企业希望在零售门店里验证技术可行性。
银河通用不是唯一想打入零售场景的机器人公司，全家也不是唯一尝试引入机器人的企业。大润发、京客隆等商超也在探索引入机器人的可能性。据云迹（02670.HK）方面透露，该公司的“机器人服务小队”已经与一些零售卖场接触。
云迹科技开发的机器人与银河通用的机器人是完全不同的形态。此前，云迹科技专门开发为酒店送餐的机器人，已经打入了全球四万多家酒店的门店。它的“复合多态机器人UP”是以一个底盘叠加不同功能的上舱模块，实现一机多能，分时复用。送物机器人能在卖场里为观众递送小件商品，托物机器人可满载商品巡游全场，巡检机器人则能实时监测货架状态。这些形态各异的机器人，共享同一个智能底盘，以降低成本。
不管是银河通用的人形机器人，还是云迹的送物机器人，它们在零售卖场里刚刚崭露头角。
据第一财经记者现场体验，全家便利店里的盖伯特语言理解能力有待提高，它的动作速率还没法与人类相比。不过，盖伯特的取物过程没有遥操作，均是机器人自主完成。云迹方面也表示，大卖场里的机器人智能化水平还有很大改进空间。
“其实在无人的时候，机器人是更有优势的。如果里面有售货员或者还有顾客的时候，他可能会显得慢一点。”云迹科技产品副总裁段炎彪近日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。
薯片之难
“我暂时还抓不了薯片。目前只能抓取烤肠、玉米、热食柜里的饮料。”当记者问盖伯特能否抓取薯片的时候，他这样回答。
“小盖”是盖伯特的唤醒词，但消费者还很难与盖伯特直接对话。如果消费者对盖伯特直接喊话购物，店里其他消费者和店员的声音都会干扰盖伯特的理解。银河通用专门为盖伯特设置了一台话筒，消费者如想购物，需要通过话筒与盖伯特对话。
消费者与盖伯特对话的时候，后者的反应有所滞后。它在执行抓取商品任务的时候，似乎也不能同时接收消费者最新的指令。这显示出盖伯特在智能语音交互上面临的瓶颈。
银河通用方面对记者透露，盖伯特的语言处理模块是放在云端，而非内嵌于机器人身体里的。这是银河通用对算力分配做出的取舍。
“它是通过云端去交互，不是部署在机器人侧。所以语音上传到云，然后再从云上下来，反应是有一点慢。因为端侧要给模型提供更大的算力，如果我们再把语音交互部署上来的话，那么它的动作就会变慢了。”银河通用工作人员表示。
全家店面内，盖伯特的末端执行器是一双夹爪，而非灵巧手。
据记者观察，盖伯特在店内并不会随意移动，能抓取饮料柜里的六种饮料和烤箱中的烤肠。茉莉普洱、玫瑰红茶等饮料是塑料瓶包装，硬度上适宜机器人抓取，但盖伯特将其放到柜台上的时候，饮料偶尔还会摔倒；盖伯特抓取烤肠后，会将其放在固定位置的托盘里。
便利店里袋装的乐事薯片，还不在盖伯特的“营业范围”内。乐事是百事集团旗下的薯片品牌，袋装薯片里充有食品级氮气，以隔绝氧气、保鲜保脆。
全家便利店，开放盖伯特抓取部分饮料，而没有开放袋装薯片选项，是因为抓取瓶装饮料的成功率远远高过袋装薯片。对于零售场景里成千上万的商品，袋装薯片颇具代表性。
“不是说拿不了薯片，而是拿水更稳定。比如说拿薯片，拿十次有四次是失误的，那肯定不如拿十次九次能成功的水给人的观感好。”银河通用方面表示。
银河通用也训练过机器人抓取袋装薯片，夹爪需要小心翼翼地夹住薯片包装袋的一角才方便提取。
“装薯片中间膨胀的部位，很容易被夹爪夹爆。”银河通用方面表示，依托自研的模型技术，已经攻克了这一难题，在店面内实现是时间问题。
这同时也是成本问题。
灵巧手比简单夹爪更易抓取薯片等商品，或者串起烤肠。马年春节晚会期间，银河通用的机器人搭配了一双灵巧手，展现了串烤肠、叠围巾等能力。这台灵巧手并非银河通用自产，而是来自于Sharpa公司。这一双灵巧手的价格几十万人民币。对于日常使用，这显然有些奢侈了。
“涉及零售场景，（使用灵巧手）成本会有些高。”银河通用方面表示：“我们会循序渐进，先搞定一些相对简单的品类，让机器人先在店里面做起来。”
如何进化
盖伯特还没办法独立完成整个购物流程。
鼎好大厦的便利店，配置4名全职员工轮班，与相同日均营业额的全家便利店所使用的人力一样。盖伯特取货之后，这些员工要帮助消费者完成支付环节。
“盖伯特正在通过行为数据的不断积累，逐步掌握更多门店现场的操作技能。”全家方面透露。银河通用在全家便利店里有值班工程师，他们会在店里采集数据，训练机器人。
全家方面表示，下一步将与银河通用共同开发补货、收货、检查效期等功能，尝试让机器人在便利店里发挥更多作用。
尽管机器人形态不同，智能化水平有异，但云迹与银河通用在零售场景里也有相似之处：它们现在都是从一项任务开始，而非盲目追求通用性。
据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王浩观察，云迹科技现在试图解决零售门店里的一段任务。比如有顾客网上下单之后，云迹的托物机器人可以帮商品从仓库运到前台处。
一家100平米的便利店，商品SKU就可超过1000个；而一个标准的大润发卖场，里面的SKU就会超过10000个，人流量也会大许多，场景的复杂度会指数级上升。
商超里人一多，机器人的灵活避障能力就显得捉襟见肘。如果赶上顾客摩肩擦踵的时候，机器人的效率就会大大降低。考虑到一些订单的时效性，机器人有时候还不能替代人来完成这些任务。
“它仅限于后场人不多，或者针对夜间补货等场景来逐步推进一些合作。”王浩说。
“就像在酒店里面，人流量比较大的时候，机器人会跟人抢电梯。”段炎彪也表示。“所以我们要讲人机共生，就是人和机器人有效的调度。”
云迹科技不久前提出“人机共生世界价值模型”，机器人不是追求全自动，而是让系统自主判断：什么任务适合机器人完成，什么适合人做，什么必须人机协作，以及何时切换角色。
这依赖于机器人对零售场景里人的行为预测。
“现在智能落地的时候，大家很多时候是用机器人去完成服务中的一段或者比较单点的问题。现在还没有办法把任务串联起来，用一种系统化的方式去优化它。”段炎彪说：“云迹送物机器人在酒店里面跑了十余年，我们也一直在积累数据，也在研究这个课题。”
具身智能现在缺乏高质量的数据，模型本身也还在早期探索阶段。银河通用方面称，其自主研发的“银河星脑”是集成“大脑-小脑-神经控制”于一模的具身大模型，让机器人在虚拟世界中经历亿万次“试错博弈”，学会如何与物理世界交互的通用能力。
人形机器人进入零售场景，现在还算不过账来。比如一台银河通用的机器人，零售价达到70万元。
“一台机器人几十万，我可以请几个人，干嘛要用一个机器人？”王浩表示。
中国是制造业生态最完备的国家，有利于人形机器人硬件成本的下降。
中国供应链，曾在送物机器人领域发挥魔力。十年前售价超过10万，现在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价格战，企业一轮一轮地完善产业链，价格已经降低到了2万以内。这样的历史，很可能在新一代机器人身上重演。
虽然全家便利店里的盖伯特显得有些呆笨，但机器人过去几年进化速度惊人。
“去年的宇树跟今年宇树不是一个概念，去年的银河通用跟今年的银河通用又不是一个概念。”王浩表示。
（王浩系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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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海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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